想了想,要說我最害怕的一件事,大概就是被遺棄吧。

那年夏天,愚昧而剛愎的父親不顧眾人的反對,執意把全家人心愛的屋子賣掉。我二十歲,正在報社實習;新屋子是他工作處的宿舍,在山上,有很大的前後院,但離捷運站有約二十分鐘的公車車程,還不含走路和等車。

為了實習交通方便,在那個舊屋未售的夾縫裡,我一個人住在熟悉到閉著眼都能走路的舊家。說是孤單倒也還好,但眼見心中寶愛的回憶被無情拆毀,所有秩序被一一推倒,幾千個我倒背如流的細節像擊碎的瓷器,交錯往復在眼前被砸碎,日日都像是凌遲。不是說閉上眼,就可以不看的。

有天,我在近午夜時拖著疲倦的身軀推開家門。那天搬的是客廳。原來是沙發的地方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灰塵印,遺留下伶仃的一張小木凳,在無聲的夜裡與我對望。

我打開燈,一個人坐在什麼都沒有了的客廳裡放聲大哭起來。

這不是第一次,不是唯一一次,想當然更不會是最後一次。我的父親在早年流離的生活中,對安居不存任何想望,因此他從不抗拒流浪,永遠都在改變計劃。然而我從來便配備著渴望安定的老靈魂。每一次被迫變動,即使嘴上不說,我總是最後、最依依不捨的那個人。因此,在這個講求新速實簡的年代,我經常活在被遺棄的恐懼裡:大家都走了,只有我還在原地。只有我還拉著舊時代的衣角,只有我始終惦念那些親密而美好的往日。

有時候我真不懂,為什麼人可以說變就變?十八歲的海誓山盟裡沒有柴米油鹽,所以就不是海誓山盟嗎?近三十年的父母恩情、手足默契,終究也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嗎?在轉變時瀟灑地絕塵而去,就是所謂大人的風采嗎?我從沒有一次輕鬆學會忘記。我還有晶翠如珠串的回憶,然而也不過就是回憶罷了...... 將它視若珍寶的,只有我自己;認認真真唱了二十七年半的戲,最後總發現舞台上只剩下我唱一份獨角兒,只剩下我一個人用寂寞的眼淚謝幕......

總是你們都走了,我還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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