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這一代的台灣孩子,多半和顛沛流離扯不上關係。島嶼的高低起伏,早在火車飛機的隆隆聲響間壓縮成幾個鐘頭的短短直線;道路既不阻、也不長,最多只是車子坐久了屁股生疼、未免略有不快。父執輩酒後叨絮的情節:負笈北上/南下念書、阮囊羞澀買不起車票回家過年、大灑英雄淚等等,現在聽來盡如神話。或許正因如此,吾父始終對「返鄉過年」的傳統珍而重之,我卻在長到對領紅包放鞭炮失去興趣的年紀後,對此等行禮如儀的跋涉一年比一年更不耐。

當然,我不愛「返鄉過年」的原因並不只是舟車勞頓。

我的祖母是個典型的本省婦女,有種菅芒的野性和柔韌:即使青年守寡、隻字不識,仍然咬著牙拉拔兩男三女成人。她毅力驚人,卻也頑固非常:既不識字,日日誦唸的佛經全靠記心死背,是毅力;對於僧道乩童來者不拒的信仰與奉獻(也許後者才是重點),是頑固。用她自己的一套價值養兒育女,是毅力;強加她自己的一套價值在兒女身上,是頑固──噫,我父親倒完完整整地繼承了這性格,時時弄得我們哭笑不得。

我忘了說嗎?她最令我哭笑不得的堅持,正是「天下傳統老母心,不重生女重生男」。民國七十年代,身為長子的我父親只得兩個女兒;叔叔家則因為嬸嬸體弱、才結婚就流掉個已成形的男胎,醫生甚且斷定「未來生育希望渺茫」──簡直是活生生的鄉土劇。這等肥皂情節急壞了我祖母,軟硬兼施的結果是兩個兒子分別用不同的方式,試圖滿足她的期望:我家因此有了小妹(這是個因禍得福的典型,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),叔叔因此置了小星。

這位肚皮爭氣的台中嬸嬸,頭胎就是個男孩子。不過叔叔沒因此離婚娶她──倒不是因為叔叔天性專情(顯然不是嘛),而是台北嬸嬸奇蹟(?)似地懷了孕,孩子「噗咻」一下呱呱落地,也是個帶把的,和「那頭」的兒子還只差半歲!弄成了個「兩頭大」的局面,也不知道叔叔究竟是大享齊人之福,還是在兩個溫柔(?)嬌妻之間搞得焦頭爛額。這且表下不提。

我「肚皮不爭氣」的老媽,生出來老三還是個女孩子,自此展開一母育三兒的艱辛歷程。「事業心重」的老爸雖不至於管生不管教,卻也號稱「我只給大原則」;我媽一個人拖著六歲、五歲、初生的孩子,還得兼顧上班、家務,沒有鐵打的身體和意志力應該早就垮了。當初力勸我家生老么的祖母,這會兒跟隱形人一樣;拜託她北上幫忙帶么妹,真格的推三擋四;台中嬸嬸說不會替新生兒子洗澡,她連夜包袱款款趕赴台中救火。……

我始終沒有弄明白,我媽竟是怎麼撐過既漫長又遙遠的育兒之途,又是怎麼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永遠不可思議地細心週到、百般呵護。念小學前我甚至不曾自己擠過牙膏,一直到國中畢業她總是日日檢查我的作業,甚至連數學題都一一驗算。即使是十數年後的現在,這些細節於我仍然歷歷在目;想起吾母的苦楚,我怎麼都無法真心去愛那個始作俑者──她也許有很多優點,也許其實並非視我母女如草芥,而只是無可自抑地差別對待;但我心裡的天平卻早已無法公平地掂定她的重量。我就是無法相信她打從心裡愛我,一如我畢生無法對她全心孺慕而不帶酸苦。

於是,前往屏東的過程對我父親而言,可能是奔赴母親懷抱的歸鄉之旅、是回家,對我來說卻只是往陌生城市一場並不值得期待的旅行。唯一留給我明亮記憶的,大概只有屋前競妍的花卉,和久未相見的姑姑們奔放的熱情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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